传统文化进校园,正在经历一场从“活动化”向“课程化”的深刻转型。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从政策设计到基层实践,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入国民教育的步伐明显加快。教育部印发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中小学课程教材指南》确立了“3+2+N”全科覆盖的框架,以语文、道德与法治、历史三科为主,艺术、体育有重点纳入,其他学科有机渗透。这一制度安排标志着传统文化进校园不再是零散的“进”,而是系统性地“在”——在课表里、在课堂中、在学生的成长体验里。
然而,从“进校园”到“在校园”,一字之差,考验的是教育理念的落地深度与实践智慧。
一、课程化:传统文化进校园的主航道
传统文化进校园能否持续,关键在于是否拥有稳定的课程载体。过去不少学校的传统文化教育停留在“一场活动一阵风”的层面,热闹有余而积淀不足。当前,多地正在扭转这一局面。
合肥市第四十六中学开设庐州木版水印专题课程,南宁路小学将特色剪纸纳入课堂,学生在方寸红纸间感受传统剪纸艺术的精巧。歙县璜田乡成立“徽伶坊”徽剧传承社团,建立每周一节徽剧特色课堂的常态化授课机制,邀请本土剧团指导老师定期走进学校开展系统化教学。黟县宏村学校立足世界文化遗产资源,将鱼灯、徽州剪纸、古建文化等本土非遗融入校园美育、德育、劳动教育全过程,形成常态化开展的非遗体验与民俗展演机制。
这些实践的共同特征是:传统文化进校园不再依赖外部“送课”,而是内生为学校的课程能力。每周固定课时、专职或兼职师资、校本教材与评价方式,构成了可持续的传承链条。
呼和浩特市第三十中学的做法更具启示意义。该校以“敏行号”创意中心为核心非遗实践阵地,开设版画、陶瓷、书法等特色课程,每周五固定开展古籍修复课。六年级学生姚浩冉在修缮古卷残页时说得朴素而有力:“古籍不仅要保护好,还要通过修复让它再生和传承。”当传统文化进校园真正嵌入课表,传承就从“别人的事”变成了“我的课”。
二、沉浸式:让文化从“符号”变为“体验”
传统文化进校园要避免的陷阱,是把文化窄化为知识点的灌输。学生背得出二十四节气的名称,却感受不到节气与生活节律的关联;能说出非遗项目的级别,却从未亲手触碰过一项技艺。这种“符号化教学”的结果,是文化认同的悬浮。
破解之道在于沉浸。合肥市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样本:非遗展示体验区搭建起“非遗市集”,庐州面塑、庐阳剪纸、庐州糖画、庐州吹糖人等十项本土非遗项目集中亮相,传承人摆开工作台,现场展示技艺、手把手教学。更重要的是,AR技术被引入“AR看非遗”特色课程,以数字化手段立体展示线下未展出的非遗项目,让非遗与科技“握手”,拓展了学生的沉浸式体验边界。
传统文化进校园的沉浸感,还来自“行走”的力量。合肥市师范附属小学连续32年组织五年级学生徒步前往红色教育基地,将传统文化进校园的场域从教室延伸到广阔的社会空间。宏村学校的鱼灯巡游则让学生在青石板古巷与月沼湖畔手提鱼灯缓步前行,“灯在岸上游,影在水里游”的意境中,徽州人文精神不再是课本上的概念,而是身体力行的感知。
沉浸的本质是参与,参与的本质是主体性的唤醒。当学生在旱地龙舟赛中跟着号子奋力“划桨”,在古籍装帧课上穿针引线,在布依族古歌中自然分出高低声部,传统文化进校园便完成了从“教”到“化”的质变。
三、本土化:让文化传承扎根脚下土地
传统文化进校园最容易出现的偏差,是千校一面的“标准套餐”。实际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既包含儒释道主干的大传统,也包含地域性极强的小传统——民间文化、民间艺术、民间礼俗和民间信仰。扎根乡土的文化传承,往往比抽象的说教更具生命力。
歙县璜田乡的徽剧传承是一个典型案例。璜田乡徽剧文化底蕴深厚,为破解非遗传承断层问题,当地成立“徽伶坊”徽剧传承社团,邀请本土庆升徽剧团指导老师进校授课。课堂上,老师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徽剧发展历史、四大行当、唱腔特色,手把手指导学生练习台步、手势。学生学的不是“中国戏曲”的泛泛之谈,而是自己家乡的徽剧——那些唱腔里藏着徽州的山川与方言。
独山县狮山希望小学的做法同样值得关注。这所学生90%以上是布依族的乡村学校,将省级非遗《莫家大小歌》纳入少年宫特色课程。歌曲用布依语演唱,歌词古老晦涩,学校教师配合传承者把歌词翻译成汉语、整理简易曲谱,一步步打磨校本材料。民间艺人感慨:“过去担心歌谣快要断代,现在看到孩子们来学,就有了新的传承希望。”
本土化的传统文化进校园,让文化传承与乡土认同相互滋养。学生不是在“学习一种古老的文化”,而是在认识“我的祖先如何生活”。这种亲近感,是任何宏大叙事都难以替代的。
四、协同化:破解师资与资源的结构性瓶颈
传统文化进校园向纵深推进,绕不开一个现实问题:谁来教?调研显示,当前非遗教育中校内多由学科教师兼职,缺乏系统的非遗知识与实践经验;校外传承人技艺精湛,却不一定熟悉课堂教学,“进去了不知道怎么教”的困境相当普遍。现有培训偏短期与碎片化,在课程设计、课堂组织与评价能力供给上明显不足。
破解这一瓶颈,需要构建协同机制。教育部在答复全国政协提案时明确,将中小学优秀传统文化教育等领域骨干教师纳入“国培计划”紧缺领域骨干教师示范培训,强化包括非遗传承、书法艺术、诗词写作等在内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培训。这是自上而下的制度供给。
自下而上的探索同样重要。狮山希望小学的经验表明,校内教师与民间传承人之间可以形成有效互补:教师负责课程的组织、翻译与结构化,传承人负责技艺的示范与文化语境的还原,双方在“共同备课”中逐步磨合。合肥市第四十六中学邀请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先进技术研究院的教师开设“AR看非遗”课程,则是高校科研力量与中小学传统文化进校园的对接尝试。
传统文化进校园的协同化,本质上是打破部门壁垒、整合社会资源的过程。文旅部门掌握项目与传承人,教育部门熟悉课程与教学,高校拥有研究与技术能力,只有将这些力量编织进同一张网络,传统文化进校园才能从“个别学校的亮点”变为“普遍可及的常态”。
五、结语
传统文化进校园走到今天,方向已经清晰:它不应是校园里偶尔闪现的“文化景观”,而应成为教育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课程化提供骨架,沉浸式赋予血肉,本土化注入灵魂,协同化保障血脉畅通。当这四个维度形成合力,传统文化进校园便不再是需要反复强调的“任务”,而是学校教育的自觉选择。
正如一位参与古籍修复课的学生所言,古籍要“通过修复让它再生和传承”。传统文化进校园的意义,正在于此——让传统在年轻的生命中再生,让文脉在校园的日常中延续。
相关问题解答
问:传统文化进校园的政策依据主要有哪些?
答:核心政策文件包括2017年中办、国办印发的《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2014年教育部《完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指导纲要》,以及2021年教育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中小学课程教材指南》。《指南》明确了“3+2+N”全科覆盖框架,即以语文、道德与法治、历史三科为主,艺术、体育有重点纳入,其他学科有机渗透。
问:当前传统文化进校园面临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答:挑战集中在四个层面:一是认知层面,部分学校仍将非遗视为兴趣拓展而非育人要素,教学偏重技艺而轻视文化内涵;二是机制层面,文旅、教育、财政等多部门协同不畅,“资源在手、转化不畅”与“需求明确、对接不准”并存;三是资源层面,分学段、可直接进课堂的课程与教案不足,学科融合主要集中在美术音乐领域;四是师资层面,校内教师非遗素养不足,校外传承人课堂组织能力有限,“双师共教”机制尚未普及。
问:如何理解传统文化进校园从“进”到“在”的转变?
答:“进”侧重于活动性的进入,如一场非遗展演、一次传统文化讲座,具有临时性和展示性。“在”则意味着常态化、课程化的存在——进入课表、拥有固定课时、配备师资、形成评价方式。“在”的核心标志是传统文化成为学校课程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而非附加在正常教学之外的“额外事项”。
问:本土化在传统文化进校园中有何特殊价值?
答: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包含大传统与小传统两个层面,地域性的民间文化、民间艺术、礼俗信仰属于小传统。本土化的传统文化进校园让学生接触的是“家乡的文化”而非抽象的文化概念,这种亲近感能有效激发学习动机和文化认同。徽剧进璜田课堂、布依族古歌进狮山校园、鱼灯巡游进宏村学校,都是本土化传承的生动实践。
问:数字技术在传统文化进校园中可以发挥什么作用?
答:数字技术主要拓展认知边界与体验深度。合肥市引入的“AR看非遗”课程,依托增强现实技术立体展示线下未展出的非遗项目,使学生在有限物理空间内接触更丰富的文化内容。但技术应用应服务于内容理解,而非成为课堂的“包装”,核心仍在于学生与传统文化之间的真实连接。
问:如何解决传统文化进校园的师资短缺问题?
答:需要“两条腿走路”。一方面依托“国培计划”等渠道,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纳入教师培训体系,提升校内教师的非遗素养与课程设计能力。另一方面建立校内教师与传承人的协作机制,通过“共同备课”弥补传承人课堂教学经验的不足,同时发挥教师在教学组织与评价方面的专长。高校与科研机构的专业支持也应当纳入协同网络。
问:传统文化进校园如何避免流于形式?
答:关键判断标准是学生的参与深度与持续性。避免形式化需要做到:第一,有固定课时保障,而非仅靠 occasional 的活动;第二,有可操作的课程内容,而非泛泛的文化介绍;第三,有动手实践的环节,如古籍修复、剪纸、鱼灯制作等,让文化通过身体参与被理解;第四,有本土资源的接入,使传承内容与学生生活世界产生关联。合肥、宏村、璜田等地的实践表明,当学生亲手完成一件作品、亲身参与一场巡游,文化的种子才真正落地。